西海固:穿越经验边界的行旅

2005-4-25 20:08:00    字号:[ ]  选择背景色:图片 图片 图片    我来说两句

西海固:穿越经验边界的行旅__乐途旅游网

去内蒙挖发菜的固原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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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内蒙挖发菜的固原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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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内蒙挖发菜的固原妇女

西海固,位于中国西部宁夏回族自治区南部的地带,是黄土丘陵区的西吉、海原、固原、彭阳、同心等七个国家级贫困县的统称,属于黄土高原的干旱地区,年降水量只有300毫米左右,蒸发量却是降水量的10倍。由于山大沟深、气候干旱、自然条件恶劣,西海固地区植被匮乏。1972年联合国粮食开发署确定为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

悬疑的土地

凌晨,天地俱寂。在我住的私人旅店的窗外,响起穆斯林念诵经文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方向。念诵经文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响起,由无数人的声音汇聚起来,像水流一样漫溢、涌动、回旋、拍击。我感觉旅店有点像水流中的岛屿。那些声音灌满耳际。我起身,穿好被西北晚秋的寒意浸凉的衣服,走出散发着羊膻气息的旅店。旅店实际上是一个车马大店,建在乡镇的一个高坎之上,从那里看出去视野开阔。我看到此刻在低洼处的乡间集镇亮起的昏暗的灯,几乎是所有房间的灯,在漆黑的夜色中,几乎所有亮起灯的房间都响着念诵经文的声音,那些声音冲出房间在空气中聚合。

西海固穆斯林的一天就是这样开始的。

晨曦初露,县城的一条土街就拥满了头戴白色帽子的回民。位于乡镇中心的街区狭窄,短促,喧嚣。邻街有各种货摊、商铺,各种交易在这里进行。这条街区的终点是一座普通的清真寺。在清晨初升的太阳的映照下,清真寺笼罩在橙红的光晕之中。穆斯林对世俗生活淡泊疏离,对信仰和精神生活坚执持守,与横陈在街区周围道路两边形状简陋质地粗糙的泥屋相比,清真寺显示出华美的气质,除了它独有的繁复的建筑造型,还有它斑斓炫目的色彩。在清晨的太阳光线的照耀中,清真寺在一条局促的街上显得卓尔不群。以前我不懂“清真”的词义,到了西海固,听西海固的回回说:清真,即清明、真性,人之清真,异端邪说不能惑其志,功名富贵不能乱其衷;身寄浮生来去不淆,躬居尘世而一心常静。这个解释令我心生敬意。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整个乡镇就现出西海固乡间惯有的世俗生活图景。街边开始摆满各种等待出售的货物。出来赶集的人们在街区游走、寻觅。有的蹲下身子在货摊前做着交易,身后不时有毛色肮脏的羊群走过,羊群经过的地方留下弥漫的尘土和冒着热气的黑色的羊粪。偶尔还会看到马匹从街上走过,马通常是被一个回族男人牵着,身上搭着有绣物的褡裢,马的步态雍容,虽然也会翘起尾巴,把肚里的排泄物排出来,但是人们都视而不见。

在城墙的陈年旧壁上有往年的标语,“要斗私批修”、“无产者联合起来”、“将革命进行到底”。油漆的字迹已经被风蚀,有的地方脱落。被风蚀的标语让人感到整个县城呈现出来的时间特征是中国乡村在20世纪60年代的特征。时间在这里是被延宕的。在乡镇,在街道,在人的居所和人的面孔及服饰上,你看不到时间往前走动的痕迹。

生息在西海固的人仿佛是游离于时间之外的人。在西海固看不到我们通常在城市中看到的景观,那些构成当代生活标志的东西都没有。那里的人相貌中呈现出安静和谦和,他们步履缓慢,行动柔和,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有的人终生都没有走出过被黄土围困的群山,我问一个19岁的女孩子她最远到过哪儿,她说最远的地方是去同心,一个她所在地区的县城。在西海固很多人只是通过电视才能窥见外部的世界。但外部的世界对他们而言,如同一个神奇的传说。

西海固的地貌特征就是漫无际涯的黄土。朋友开着他的拉达带我在西海固的大地上走,从银川出发,到同心县,一路要走5个小时,在5个小时的旅途中,出现在视野之内的景色就是苍茫的黄土塬,黄土塬因为缺水而干裂,放眼望出去,连绵的黄土塬寸草不生。

浩瀚的黄土湮没了西海固的时间。西海固的黄土塬寂静无声。很多村落没有道路,没有道路就没有车辆,没有车辆就没有人流。那里的人们如果出行就依靠双脚,他们翻越那些横亘在面前的黄土塬,一座又一座。一个人在塬上孤独地行走,世代如是。我看到很多孩子,他们要到乡里念书的时候,就一个人翻山越岭地走。只有在出县城的土路上偶尔会驶过一辆拖拉机,拖拉机上挤满了头戴白色帽子的回民。拖拉机轰轰隆隆地开过去,周围的黄土塬就安静了。

水中的新娘

对西海固的游历和体察是我阅历和经验的一次延伸,也是我穿越自己阅历和经验边界的一次行旅。

出发之前,我做好了准备去看那些由苍茫的黄土沉积起来的高原,做好准备去看古老的河流冲刷出来的深涧险壑。还有,我知道我能见到成群的头戴白帽的穆斯林。我想象高原连绵不断起伏不绝,想象深沟纵横险壑遍布,而西海固的穆斯林们坚忍而沉默。我想象自己即将看到这些,看到我依靠书籍和影像结识的西海固。

但是当我在西海固板结的土地长久地奔走,遍布视野的只是无边无际的苍黄时,我还是感觉到经验的所限;我在昏暗的黄土屋里,在枯索冷寂的田野中,在尘土弥漫的大道上,随处看到宁静的西海固乡人席地而坐面向日头默念祝祷,我觉得西海固真的是一片布满悬疑的神秘之地。

有人说,西海固是一只干渴的大碗。在西海固的夏季,干旱的热风能把人骨头的水分吹散,而冬天凛冽的寒风能把人的血液冻结。在西海固男人挖龙骨,女人抓发菜。龙骨,就是埋藏在地下的古生物化石;发菜,野生菌类植物,因与“发财”谐音一直是宁夏的五宝之一。挖龙骨、抓发菜一直是西海固同心、海原、固原一带农民最主要的副业收入来源,因为挖掘和采集时破坏植被,被政府禁止。西海固的人要在下雪的时候在水窖中囤雪,因为终年干旱,西海固没有地下水,当地的人不仅靠天吃饭,还要靠天饮水。所以家家都会打出一个水窖,水窖上端状如井台,但是下边的肚腹巨大,窖里的容量足够存储十几方水。在西海固的很多村庄,水成为衡量财富的一个标准,嫁闺女就看窖里水的储量。

在乡间行走,经常会遇到怀抱幼子的女孩。西海固的女人世世代代就这样过,年满十六就有人说媒,然后出嫁,然后养育儿女,相夫教子,终其一生。

回族穆斯林将婚姻视为人生大礼。《古兰经》说:“你们中未婚的男女,和你们中善良的奴婢,你们应当使他们互相配合。”回族穆斯林认为,婚姻不仅是每个人的人生大礼,也是社会生活的重要组织,既关系到整个社会秩序的安定,也关系到回族自身的兴盛,以及世代发展。

在西海固宗教信仰一致是婚姻的先决条件。婚姻既要建立在男女双方感情基础上,也必须彼此宗教信仰一致。穆斯林“男婚女嫁”,与汉族和其他不信仰伊斯兰教民族通婚的一个先决条件就是非穆斯林一方,需要皈依伊斯兰教。否则,同床异梦,没有共同理想和精神寄托,也没有共同语言,终无幸福可言。

《古兰经》规定,穆斯林妇女有一定的婚姻自主权。“当她们与人依礼而互相同意的时候,你们不要阻止她们嫁给她们的丈夫,这是用来规劝你们中确信真主和后世的人。”认为男女缔结婚姻,应当在双方自愿前提下,才算合法。回民穆斯林青年男女的终身大事,基本上服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仪也多与汉族相近。在提亲的过程中,双方媒人总要安排姑娘、小伙子在集市或亲戚朋友家见面,看男女双方相互能否看上相貌人品。完全由男女通过自由恋爱缔结的婚姻依然少见。但是在宁夏南部山区五县中,回族婚姻比较强调双方自愿的原则。

西海固穆斯林的婚礼习俗,要经过几道主要程序:请媒人提亲、看人、看家庭、定茶、插花,也叫定亲、迎娶、念依扎布证婚词、撒喜、耍公婆或耍大伯子、姐夫、认婆婆、闹洞房、摆针线、回门等。最重要的环节是念依扎布,一定要经当地清真寺掌教的阿訇证婚。

解放前,回族当中,按照《古兰经》的有关规定和穆圣的行为有娶二、三、四个妻子的,但很少有超过四个妻子,绝大多数回族还是娶一个妻子。解放后,回族与其他民族一样,按照宪法规定,一律实行一夫一妻制。

我在同心县张家树小学见到小学老师王小燕,她是我在西海固看到的少有的一个具有新鲜气象的女孩子,她穿着鲜红的夹克衫,黑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旅游鞋,她的眼睛明亮,说起话来就笑。她今年20岁,18岁结婚,用她的话说属于“晚婚”。王小燕有一个患有脑瘫疾病的儿子。她带着两个班的学生,一个学前班,一个一年级,学前班上学的时候,一年级的孩子在外边晒太阳,一年级孩子在教室的时候,学前班的孩子在外边晒太阳。我见到王小燕的时候她正带领着学前班和一年级的孩子共同朗读课文:

我坐上了飞船,

我飞向了太空。

我看见了中国,

中国有长江,有黄河,

还有万里长城。

王小燕幻想着她能离开被黄土高原围困的家乡,她幻想能到银川去看看。她抱着她两岁的儿子笑着说,能看看外边的世界,就是死也值了。

回回的葬礼

同心县预旺乡。美国记者爱德加·斯诺曾经到过这里。

斯诺在他著名的《西行漫记》中写道:“五小时以后,我们到达了预旺县城。这是一个古老的回民城市,居民约有四五百户,城墙用砖石砌成,颇为雄伟。域外有个清真寺,有自己的围墙,釉砖精美,丝毫无损。在预旺堡高高结实的城墙上,红军的一队号兵在练习军号,这堡勒城的一角飘着一面猩红的大旗,上头的黄色锤子镰刀在风中隐现。”

我到预旺乡的时候,站在预旺堡的残壁断垣前,先看到当年红军进行西征的纪念碑。预旺乡的历史是红色的历史,在这里有很多当年参加革命的红军。那些亲历了一个世纪风云的老人会讲述他们当年的故事。但那些故事不免会令人生出沧海桑田的感慨。

在西海固游走的时候,经常会看到穆斯林的葬礼。

我看到的穆斯林的葬礼是隆重的。周围乡村里的男女老少闻讯都会赶去参加葬礼。人们翻山越岭成群结队,漫山遍野都是前来送行的人群。他们也哭泣,但那种哭泣是惜别,不是悲伤和哀痛。

土葬是回族丧葬制度的一个基本原则。埋葬亡者时,不用棺椁,更无陪葬,遗体贴土而葬。之所以不用棺椁,一是自然,二是清静。选择地势高峻、远离地下水的土地,在土质坚实而不易溃崩之处建造墓穴,坚固如起石室,不怕地震,也不怕盗墓。是一种“清洁自在”的途径。

回族穆斯林要求速葬,遗体不得久停,不择时日,不问风水,一般在三日内就地而葬,入土为安。根据这个原则,即使是在旅途中的亡故者,也要就其旅所择地而葬。至于在大海航行中猝死,可以按丧葬礼仪实行“水葬”。回族对于一个穆斯林的亡故,从他的弥留之际开始,一直到他的遗体埋葬后,要举行一系列的仪礼活动,形成了一套较完整的丧葬制度。

回族穆斯林的坟墓,南北向,封土呈长方形。土质坚硬的地方,基深五六尺,结构松软之地,深约丈许,墓坑长六尺,宽三尺,墓穴底部西侧凿“穿堂”,正式墓室,长约五尺五寸,宽一尺,高二尺五寸,上圆如弓背,下方平如弓弦。入葬时,坟坑上下,均由男性亲属操持,若是妇人,则由父子或同胞兄弟操持,无父子兄弟,则请有德长者代理。埋体入葬,坑上四人,每人执布一端,放遗体入坟,坟内二人捧接,足先入。头北脚南面西倾,解去束带,揭开大敛,仅露其面。在宁夏南部,墓盖多为椭园形,长约五六尺,宽两三尺,高二尺左右,顶部用坯砌成鱼脊状。入葬时,送葬的亲友环坟跪坐,由阿訇诵读《古兰经》,为亡人祈祷。

宁夏南部山区的回族,对待亡者特别是长辈,如父母亡故,作为子女既要求“慎终”——按教规处理亡人故后事务,也要求“追远”,为其祈祷安拉福佑。任何一个穆斯林辞世后,禁止为他设立灵位祭坛,更不以食物果品鲜花供奉,不焚纸帛,不燃蜡烛,严禁音乐以及向亡人遗像默哀和膜拜。

一个人走了,很多人就去送行。那是真正的走,撒手人寰永不再来。送行的人群在临近正午的时刻不断朝着即将离世的人聚集。人们徒步而行,漫山遍野尘土飞扬,到处都是赶来送行的人群。离别的时刻到来时,人们抬起沐浴后包裹起来的远行者,往附近的黄土塬上走,没有哀乐,没有悲声,只有沉默的浩荡的人群跟随在远行者的身后。

从固原到银川

□记者 王轶庶

从银川到固原,一条大路贯穿宁夏南北,从地图上看像宁夏的脊椎,又像一个坚决的手势,向下,向南。300多公里的路,从银川坐上大巴,有一半的路是高速路,车跑得飞快,长途车是一截沿着急流漂浮的木头,载着我顺流而下。从窗外望去,两岸是秋天的宁夏,黄色的稻田,低垂的谷穗,沉沉地铺展在田地里,海子的诗句这时会不断从田地里跳进车窗:大风从东刮到西,无视黑夜与白天。我会想,明天醒来,我会在哪根木头上。

之前我在银川邂逅了几年没谋面的同事,当年同在北方工作,现在又都因银川国际摩托旅游节而来。银川的房间高度稍高一些,北方的都这样,有干燥的空气和清清的回音。这老兄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已做成了我原来所在部门的主任,有几次聊天的空档中我都有一种错觉,还是原来的声音,气息,仿佛这几年一切都没有改变,节会结束我还可以沿着老路回去。银川的夜晚,冷且清。从广州带来的心火在这里,像把红铁条杵在冰水里,空气里听得到滋滋响。银川是个辽阔的城市,在银川平原上平展地铺开一个城市,鲜见高楼,马路宽且车少,三三两两的人,走路不快,一群深色的服装人影映衬在五颜六色的广告牌下,每一群人远远地看去,都是结结实实的一堆,而在南方的城市里,人挤得再密,感觉也是散乱的,北方给人以重量和体积感,这离不开气候和血脉的努力。当他们对我说,欢迎你,广州来的记者,我用标准的西北口音说,我回来了。

在南门广场的汽车站买了去固原的长途车票。几年前来过宁夏两次,前两次都跟着大队人马高高兴兴地去沙湖,去西夏王陵,还有张贤亮承包的电影城,那时的感觉真是很新鲜啊,紧挨沙漠的湖,在奇景前要照很多相以资怀念。那时知道宁夏有个西海固,但跟着愉快的人群,谁肯去穷且荒凉的地方呢。西吉,海原,固原,三个县呈三角形摆列在宁夏南部,放在整个中国地图上,也基本位于地理中心。多少年间西海固地区成了贫穷的代名词,这是被联合国确认不适宜人居住的地方。可那里的人生生不息,在外人看来,西海固是一个人与天斗的标准个案,西海固地区的旅游业这几年发展很快,总有好奇的人来看看,人们是怎么住下来,活下来的。上大学时反复看张承志的西部散文,西海固被他一再提及,他说:“西海固变得更辽阔了———东到松花江畔的吉林船厂,西到塔里木北缘的新疆焉耆,我不知目的,放浪徘徊,像一片风卷的叶子,簌簌地发出‘西海固,西海固’的呓语,漂游在广袤的北中国”。

可是到了固原,我却急着要走。对于一个独自来访的过客,光线、气温以及第一个接触的当地人的反应,都意味着是否准入,欢迎,或者拒绝。车过同心县后就突然降温了,很久没有被如此强烈的北风吹过了,风夹带着沙打在车窗上,嗒嗒嗒的响,天变得昏黄,气温马上降了下来,一出班车,冷风抽在身上像盘问一样。车站荒无一人,我拎着不多的行李站在车下,不知该往何处去,广州带来的衣服还多半放在了银川。固原的拒绝开始于登上第一辆出租车,风带起来的尘土让整个县城沉浸在混沌状态,司机态度生硬,小旅馆里甚至比外面还冷,只有一条灰色的白被。如果是在平时,这些都不是问题,但碰巧是从广州带来的糟糕情绪一直没有化解,看着灰蒙蒙的天,我简直想放弃了。

已近黄昏,出了宾馆打了一辆的士,让司机随处乱开,这是我的一个习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总是要先漫游一番,男司机听出我的外地口音,带我去城郊,路过一排发廊,笑着说你晚上可以来这里。我说还有什么其它的地方能看起来陈旧一点,司机又带我去了一片遗弃的城墙。在固原,的士起步价是3块钱,都是较新的夏利,一路上有很多发廊和歌厅,司机的手机是很新的一款,接到的电话是商量晚上去谁家吃饭。固原县城人很多,有和国内其他县城一样的县委招待所,也有一模一样的盘旋路,一样字体的各色广告牌。至少从外观上,这是一个普通的北方县城,没有张承志笔下的荒原风骨,更没有摄影家王征作品中,一个人独骑电线杆张望远方,一辆拖拉机卷起烟尘驰过山坳的景象。这也难怪,这是西海固地区行署所在地,与张所说的黄土的海,与我想象的放逐当然不一样,那些风景在山里,要接受更强更硬的北风的质问。至少目前,我没能力去到那里。

车行驶在离开固原的路上,这是第二天一早,天大晴,极蓝,照得黄土发白。我决定回去,是惦记路上好看的风景。回去的路依然是一个向北的手势,只不过没那么坚决。我没有买固原到银川的直达车票,而是包了一辆面的,那是为了照顾我的相机,隔着长途车的玻璃它什么都看不到。往往是这样,去一个目的地时,脑子里想的只有目标,返回时,才能捡到被遗弃的风景。固原以北是同心县,同心以北是中宁县,地势由高到低,人口从稀到稠。刚出固原的荒原变得越来越有人烟。眼前出现了片片的绿地,那是准备收割的稻谷和玉米,温顺地伏展在地上。

司机柴玉斌,29岁,结婚两年,固原县郊人,我和他最后谈妥是100元,目的地是同心县,100多公里,条件是晚六点才能开到同心,我希望慢慢开,可随处停车拍照。谈定后我们双方都很高兴,他说,“天天在这破城里转,还不如跟你出去浪去。”他前年在中卫县做小买卖,认识了对面摊位的姑娘,带回固原结婚,买了辆车跑出租,一个月下来有1000多元的收入,还算满意,但他很希望能到各地去走走。

过了海原县三营镇没多远,我在地里看到了正在干农活的姚发林老人,他正和老伴和儿媳掰玉米,他们温和地停下来让我拍照。这里是高崖乡香水大队,60岁的姚发林老人有五个女儿一个儿子,家里的小院散放着金黄的玉米,房子摆投不多,收拾得相当干净整洁,由于家里子女多,地也相对多一些,20亩地一年纯收入一万二。他说在公路边上的村子家境都不错,但山里面可能就差一些了。

北方下午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似乎没怎么停顿,太阳就偏西了,司机小柴和我慢吞吞地磨蹭,我们的车随机拐出马路,进入一个个村子,但几乎每个村子都空无一人,暮色中像走进了传说,他们都干嘛去了?我问小柴,小柴说可能是睡了吧。五点多的时候开进了同心县,几乎所有的人都建议我不要在同心过夜,据说这里治安不是很好。但我相信一个地方的治安好坏是可以闻出来的,在于你接触的人的目光。我和小柴经过同心的集贸市场,铁匠铺,火车道,我没有嗅出任何拒绝或危险的气味。几个筛石灰的少年进入我的相机,他们起初无一例外地告诉我他们都有20岁,很快就混熟了,他们告诉我,平均年纪不到16岁,筛一天石灰的报酬是20元。

我住在了中宁,一个明显感觉消费水准较高的县城。县城外,碰到一群去内蒙古挖发菜的固原拖拉机,一辆拖拉机上坐了20多个固原妇女,这种车况属于“肉包铁”,感觉车在马路上摇晃会溅出一两个人,司机杨占举是中宁人,带着她们去内蒙古八营左旗挖发菜,挖一周她们一共能挖10斤发菜,收购价是一斤100元,看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问到环境的问题,他们笑笑。如果不是惦记着摩托节的闭幕式,放在宾馆的行李,我真想搭上这趟发菜之旅。

但是我的旅程随着银川的越来越近越发平淡起来,从中宁到吴忠再到银川,一马平川的高速公路,风景在隔离带外。公路在这里拐了个弯,开始和陇海铁路平行,交会,热闹的宁夏开始了。青铜峡的一百零八塔,中卫的沙坡头,那是惯常的风景,我可以去读游记。银川的盛会还有一点尾声,从银川市区打的士环城一周大约需要一小时,城郊的公路,除了天地就只有电线杆,在我去过的省会城市里,西宁和银川是比较特别的,人为化的痕迹少一些,苍茫的风骨尤在。但国内很多省会城市差不多都一个样了,杂乱的颜色,一本正经的人群,维持局面的努力,力量和威严,目光因执著而茫然。白天都有一个花团锦簇的广场,人们在拍照留念。晚上,我和老同事去了间酒吧,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全国酒吧里的歌手都很爱唱那首《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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