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承受之重

更不幸的是，目前中国的情况要比一个世纪前的美国复杂得多。

我们不妨以华南虎为例。2007年10月12日，陕西省林业厅在一场新闻发布会上宣布，镇坪县的一位农民拍到了野生华南虎的照片，经专家鉴定为真，因而证明镇坪县尚有野生华南虎存在。这个消息一度令国人十分振奋，然而，在大家的兴奋之情尚未消退之时，质疑其为造假，是用纸板做的老虎冒充真虎拍摄的声音便如星星之火一样，从一个讨论摄影技术的论坛，迅速蔓延到了互联网的许多地方，直至引起传统媒体的深度介入。《科学》杂志11月9日的报道，为这次事件掀起了一个小高潮，而真正的高潮则发生于一周之后，“纸老虎”的原型被怀疑来自浙江生产的墙画之时，陕西是不是真的有老虎，反而没多少人关注了。
热爱动物的善良人士可能更愿意相信，迄今仍有野生华南虎生存在中国南方的某处深山老林中，然而动物学家往往对这个美好的信仰表示怀疑。因为种群生态学的基本知识告诉我们，一个动物种群必须要有一定的个体数目(虽然有例外，但通常至少为几十到几百)，才能够维持这个种群的正常繁衍，实现可持续发展；过小的种群很容易因为近亲繁殖而导致个体适合度的退化，从而导致种群的消亡。更何况，老虎是森林生态系统中的顶极消费者，一只老虎需要足够的食物来维护它的生存，因此必需占据足够大的地盘，这就是“一山不容二虎”的原因。

可是在中国南方，巨大的人口压力和由此衍生的经济压力已经使人们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深山老林“进军”，野生华南虎的生存空间不仅大大缩小了，而且被分隔成了众多不相连的区域，生态学术语叫“生境破碎化”。生存空间的缩小，直接导致了野生华南虎数目的减少，直至降到维系其种群“可持续发展”的最低数目之下；而生境破碎化不仅使野生华南虎的“婚媒嫁娶”更显困难，而且使这些被分割的景观斑块比原先的完整生境更容易退化，就像同样体积的许多小冰块比一整块大冰块更容易融化一样。曾经有人计算过，镇坪那片准备划为华南虎保护区的140平方公里森林至多只能容纳两只成年华南虎，而且即使是这样小的一片森林，也受到了人类活动的严重干扰。不仅是陕西，现在整个南方可供华南虎栖息的大面积“原生态”森林，也屈指可数了。

更不用说，20世纪50年代由中央政府号召的“打虎”政策，更是大大加剧了华南虎种群衰减的进程；对于斑斓的虎皮和据称有药效的虎骨、虎鞭的觊觎，又使70年代中央政策由“打虎”改为“保虎”之后，幸存的华南虎仍然继续遭到滥捕滥杀。90年代初，原林业部称，中国还剩20～30只野生华南虎；2000-2001年的又一次调查中没有见到一只华南虎的踪影，只有48处“可疑为华南虎存在的痕迹”。到今天，连中国的科学家也不否认华南虎已经功能性灭绝，一些国外的专家更声称，不仅野生华南虎已不存在，而且华南虎的完全灭绝已成定局——虽然现在还有60余只人工圈养的华南虎，正承担着将来重新“虎啸山林”的厚望。

我们能阻止越来越多的人口向自然索取更多的土地资源和其他资源吗？显然不能。我们能说服某少数民族不再以虎皮衣饰为荣，说服信奉中医的人不再用虎骨、虎鞭入药吗？也很困难。显而易见，不断增加的人口压力和难以抛弃的传统文化，正是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工作无法回避的两个有中国特色的严峻问题。

上述所有的问题在可以预计的将来，似乎都没有缓解的可能，所以中国的动物保护状况，在未来将比现在更加严峻，也许我们还将眼睁睁地看着几个美丽的物种无可挽回地从我们面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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