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沽湖边当乡村教师

越野车在6米宽的蛇行山路上颠簸了近6个小时,平均每隔20米就有一处弯道,司机紧盯前方,一刻不敢松懈：“去年旅游旺季,掉下去112个人……”

车里的温度,瞬间凝结。

泛着银光的泸沽湖在眼前缓缓铺开,折出一面绸子。周迅看着窗外,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小孩子们能听得懂我的话么？他们会喜欢我么？我能当个好老师么……

东方卫视《民星大行动》向周迅发出邀请,帮助她完成一桩心愿,她说：“我想当个乡村女教师！”

备课·一夜通宵

到“达祖希望小学”,已过晚上9点,泸沽湖只剩一圈美丽的轮廓。

来迎接周迅的,是“达祖小学”的老师阿毛,未来一天半中,他将担任助教。

才扒了没几口饭,周迅就抱着一大摞书,跟着阿毛去备课。阿毛交给她一份座位表：杨八斤、小杨八斤、何达挖、杨松龙、李孝花、颜远慧……“他们的名字真有意思。”

“达祖小学”所在的四川省凉山州西昌市盐源县泸沽湖镇木垮村,是个纳西族小村落。2003年以前,村里的孩子若想上学,就要去2公里以外的学校,每天徒步来回2个多小时。

年近花甲的台湾游客李先生看到孩子们比蓝天还要清澈的眼睛,决定在村里建一所小学,从此,李先生再没有回过家,每年从自己的腰包里掏80多万补贴学校。

阿毛是木垮村史上第一个大学生,现在西南科技大学土木工程与建筑学院读大三,学费全靠李先生和舅舅资助。大一寒假起,阿毛便开始趁假期在“达祖小学”上课,在他之前,老师的平均学历是初中。他现在最重的心事是,舅舅的儿子成绩出众,今年便要高考了,可家里已经供不起第二个大学生；他最大的愿望是,明年毕业之后,回来当个乡村教师。

不知不觉,已经凌晨4点,第二天一早,周迅还要上课,不得不收起摊了一桌的书。

回住处的路上,谁都看出周迅情绪低落。

语文课·一篇童话

1月12日清晨8点,周迅准时上岗。

“达祖小学”的大门口,鲜红的横幅飘扬———热烈欢迎国际红星周迅老师莅临支教。孩子们并不知道周迅到底是谁,是干嘛的。村里总共没几台电视机,整所学校只有一位教员准确地报出：“我看过她演的《射雕英雄传》。”《人间四月天》、《大明宫词》、《橘子红了》……听也没听说过,更别提《如果·爱》。

孩子们怕生,遇到陌生人,半天以上才会开口。周迅走进教室,他们几乎不敢正眼看她,低压着小脑袋。阿毛告诉孩子们：“周老师是大明星,是中国最好的女演员！”他们都吓坏了。“我来给大家念一篇童话吧！《海的女儿》,这是我小时候,爸爸念给我听的,我最喜欢的童话。”周迅沙哑的喉咙让小杨八斤很好奇,偷看了她几眼。班里一共2个杨八斤,小的一年级,大的二年级,本没有血缘关系,却因为出生时都是8斤,分享了同一个名字。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周迅抬头看看孩子们,还是没有人敢抬头,除了小杨八斤,他居然对她眨眼睛。

第一堂课,效果很差。下课后,她在座位表上,小杨八斤的名字旁边标上：调皮。

游戏·一场“贿赂”

周迅决定用游戏“贿赂”孩子们,把他们从教室里解放到草地上。阳光打在背上暖融融。

她利用“职业优势”,提议玩“猜词语”———由她出题目,每次悄悄把一个词语传到一个孩子的耳朵里,再由这个孩子表演出来给大家猜,第一个猜出来的,可以得到一条巧克力。

看到周迅从塑料袋里掏出巧克力,小杨八斤的口水挂下来了。

何达挖第一个表演“打电话”,阿毛当配角,两人分开5米,右手小指和大拇指撑开,食指、中指、无名指朝内弯曲,作通话状。小杨八斤第一个举手：“打电话！”

周迅故意“刁难”：“打的什么电话呢？”阿毛补充：“没有电话线的是什么电话呢？”

小杨八斤摇摇头,其他孩子也不作声。“没有电话线的是手机。”半分钟后,阿毛揭晓谜底。

手机？什么是手机？孩子们不知道。

周迅还是奖励了小杨八斤一条巧克力,他开心地扮小猫,在草地上一圈圈爬。其他孩子羡慕地看着他。

作文课·一个理想

午饭后,周迅再次走上讲台。

她在白板上,写下“我长大后……”4个大字：“今天,周老师给大家布置一道作文题,《我长大后》。想想看,我们每个人长大以后都想干什么呢？当老师？当医生？还是当宇航员？写在本子上,告诉周老师好么？”

孩子们抓耳挠腮,心还留在草地上的“猜词语”。

10分钟后,何达挖开始动笔：“我想当一个老师,可是当老师可不可以开汽车？汽车要开到北京,开到西昌,开到盐源县,开到成都,开到地上,开到木垮村,开到学校里。”

杨八斤写道：“我想当一个很好的木匠,因为可以帮人做马鞍。我还要做一个司机,因为开车很拉风。”

“他也要当司机,肯定写的时候和何达挖串通好的。”“拉风”一词简直把周迅乐坏了：“他哪里学来的‘拉风’？”

小杨八斤的理想是：“我想当功夫明星,因为我会功夫！”

班长杨松龙这样开头：“我是一个出生在贫困人家的学生,从小就见过很多不公平事,所以想考上大学,当一个作家,反映人间的不平之事……”

看到这里,周迅沉默了。阿毛告诉她,杨松龙二年级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弟弟和他,靠着门前的几亩地,活到今天。

家访·一只苹果

周迅跟李先生商量,想去孩子们的家里看看。乡民们得知后,把整个村子所有人家的马全都牵出来,从学校门口一直排到村口,浩浩荡荡数百米,等她挑选。

周迅骑着马,去了杨松龙家。木头搭起来的房子,木和木之间的缝隙大到能塞进一粒枣子。梁上挂着晒干的玉米,只有1条腊肉,那是过年的大菜。

“平时玩什么呀？”周迅问弟弟。

“打篮球。”

“谁打得好？”弟弟害羞：“哥哥。”“屋顶漏这么大的缝,下雨怎么办？”“不常下雨。下雨的时候,只能躲在别人家。”杨松龙说。“想妈妈么？”兄弟俩起先不作声：“想,想的时候就哭。”“有困难的时候,谁来照顾你们？”“村里人。”杨松龙自豪地说。周迅的眼圈红了：“以后,我们也会的。”又聊了一会儿,周迅转往李孝花家。李家一共4个女儿,个个品学兼优。

4个人的奖状,贴满了一堵空墙,张张是“第一名”。李爸爸很得意,也很惆怅,为了供她们读书,家里已经欠了1万多元债。李妈妈早年在地里劳作伤了腿,没及时上医院,结果就瘫了,现在只能卧床绣鞋垫。全家人的所有财产,是几亩苹果地。

他们拿出一担苹果招待周迅。苹果每年9月结果,存到1月,水分也都抽干,干瘪得好像樱桃般大。走之前,周迅往口袋里塞了一个苹果：“你们种的苹果,我一定要尝尝。”

李妈妈又硬塞给她一副新绣的鞋垫,大红大绿,喜气洋洋。

篝火晚会·一颈哈达

晚上,木垮村的村民,自发在村中心的“瓦玛若家园”集合起一场篝火晚会,比过年还热闹。他们从未奢望,甚至连想象力也不曾抵达,站在他们身边的,是“中国最好的女演员”。她带来了巧克力,带来《海的女儿》,带来“猜词语”,带来了爱。

纳西族的篝火蹿上天,好像盛放的焰火。

孩子们围在周迅身边,男人们跳舞,女人们挽着哈达排成一条长龙。主持人把周迅请到篝火边,女人们一个个把手中的哈达献给她。周迅的整个脖子,都被哈达包裹着,宛若圣女。眼泪涌出,再也止不住。

她跑到会场中央,拱起双手当喇叭：“扎———西———德———勒———”(吉祥如意)响彻宁静的泸沽湖。

告别·一箱苹果

分别是如此的快。

1月13日上午,周迅再次踏进教室的时候,孩子们已经感受到了离别的讯息。

何达挖在讲台上摆了一袋鸡蛋———昨天,家里的母鸡刚下的；颜远慧送的是一把小草,捧在手里好像一只小鸟,小鸟的“翅膀”间夹了一张纸条：“周老师,这虽然是一只小鸟,但它却代表我们对您的忠诚祝福和由衷感谢”；讲台上,还有一袋瓜子、几只梨、一把核桃,小杨八斤送给她一块大石头,上面用墨水笔歪歪扭扭地写道：“周老师您好！”

问他为什么送一块石头,他说：“家里没有再好的礼物了。”

周迅给每个孩子准备了一张签名照,并为每个人写了一段话。“杨松龙：谢谢！你是最棒的哥哥！”“李孝花：谢谢,照顾好爸爸妈妈,不要辜负他们的期待。”“颜远慧：谢谢！不要忘了自己的理想,加油！”“小杨八斤：谢谢！学功夫需要坚持和毅力。”周迅写完一张,孩子就走到讲台前双手接过,每一张上面都有“谢谢”。

她来支教,但从孩子们,从村民们,从阿毛,从李先生身上,她得到更多。她恍然明白,当李先生看到那一双双纯洁无瑕的大眼睛时,为什么会毅然留下。

孩子们开始哭,周迅也跟着哭。她知道自己是一个敏感的人,前天晚上,在心里默念无数遍：走的时候,千万别哭———但还是哭了。

李先生避开人群在抹眼泪,阿毛也哭了。周迅决定资助他读完大学,但唯一的希望是：毕业后,一定要回来“达祖小学”。

校门口突然出现李孝花的爸爸,他扛着一箱苹果,骑了40分钟的自行车赶到学校。再往他身后看,全村老少,又已经在夹道等待。周迅无言以对。

一天半很短,也很长。

周迅说：“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半。”

在本报即将出版之时,记者收到周迅经纪人陶安华小姐的短信,希望有识之士,向达祖小学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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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记者 陆垚 摄影/周雷(发自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