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游记，很有些对天一阁不敬的味道。我几乎是带着宗教般虔诚的心理去朝拜天一阁的。很早前就听过天一阁这个名字，而后看了电视散文《天一生水》，让我有了必须到此一走的念头。在我看来，天一阁之于宁波，就正如西湖之于杭州，莫高窟之于敦煌。而在爱书着的心中，她又恰时基督徒伊斯兰教众心中的圣城耶落撒冷一般。

在那个下着雨的午后，我走进这家名字取自“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藏书楼。古朴，幽静，楼房错落有秩，园林典雅，我似乎走进了苏州园林。可是苏州园林是不能与天一阁并肩的。虽然苏州的园林在建筑上的艺术要高出天一阁的建筑艺术，但天一阁的人文内涵却是任何一座苏州园林都无法比肩的。站在范钦的像前，我想象不出，一位进士出身，一生仕途，最后官至兵部右侍郎的官场中人，为何这般地迷恋收集各种善本珍本，最终留给后人这么一座藏书圣楼。

我在天一阁著名的禁牌前伫立良久。“烟酒切忌登楼”，“子孙无故开门入阁者，罚不与祭三次”……据说这些禁令是范钦的大儿子范大冲所立。范钦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收集书籍，而又精心设计了天一阁，最后立下了“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遗训。但是，范钦如今能受到世人的如此推崇，恐怕功劳最大的应该是范大冲。这位范家的大儿子，当他舍弃了万两银子而选择了天一阁的那一瞬间，似乎天一阁也注定了会最终延续四百多年。曾经多少豪门官宦之家，藏书无数，最终却流落而成灰土。范大冲接过天一阁，订立了严格的禁牌，后代子孙必须严格遵守。四百多年来，能登楼览书者，仅十余人。虽然后人多有指责藏书而不能阅，非刻书本意，但终究是完好保存了天一个阁。在保护天一阁藏书过程中，范家的历代子孙可谓尽心尽力。从1803年范邦甸的《天一阁书目》到1861年的范邦绥的借资赎回被窃之书，以及到1914年的天一阁藏书大量被偷至上海，而范家玉森盈炉等人奔走官厅呈请返换，登报提醒购买天一阁藏书人。一个范钦成就不了天一阁，天一阁今日的名声是范家四百多年历代贤人所垒。

说到天一阁严格的登楼禁令，不能不提到一个悲剧性的女性。钱绣芸，宁波知府的内侄女，酷爱诗书，为了能获得登上天一阁观书的机会而嫁入范家。但由于范家严格的禁令，最终也没能上楼看上一眼，后郁郁而终。后人在评议此事时，即使是最尖锐刻薄的人也只表示遗憾、惋惜。在书的保存与其他矛盾发生冲突时，文人几乎都会选择书册。即便是编纂《四库全书》而征用天一阁藏书，后人也对乾隆未能归还许多书籍而疾心痛首。看来，藏书楼中书的内容价值并不是最让人看中的，而这座藏书楼所体现出来的涵义更让人回味。

我想到一位熟悉的老人。他在跟我说起在那动乱的十年里，看着他的那本《康熙字典》被扔火堆里烧掉时，声音还是颤抖的，一连说了好几个“这么厚的一本书”，“可惜”。一个不知道珍爱书本的民族是没有前途的民族。回顾秦始皇的焚书，康乾的文字狱，再到那让国人不堪回首的十年，更让人倍觉天一阁这座朴素藏书楼的可贵之处。

大声宣布戒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