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秦里

“假如说，千重子小姐站在中宫寺和广隆寺的弥勒佛前，真不知小姐有多美呢。”

- 川端康成《古都》

北方的古建筑大多保存在山西和河北两省，这两个地方我们去过很多次。奉国寺在辽宁义县，是我们第一次去东北，地理上的辽西走廊。

走高速公路从北京到锦州，从锦州再去义县，我们特意选择了乡间小路，地图上细细的几段小灰线。2002年10月，凉爽美丽的秋天，路边的平原染成了一片广大的金色，小驴小羊呆呆地站在上面，公路上还有慢悠悠晃荡的骡子大车。

东北风光，赏心悦目的空旷。

临去前查过资料，奉国寺大雄宝殿是全国最大的辽代木构殿堂，建于辽开泰九年（1020年），单檐庑殿顶，面阔九间55米，进深五间33米，建筑面积1800多平方米。

从图片上看，简洁的巨大的灰色屋顶，很像一座梯形高台，稳健地矗立在半空之中。透过松柏树茂密的前景望过去，浩大得竟然有些令人生畏。

义县是北方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城镇，熙攘平凡的小城中出现了这么巨大的一座古殿，那种高高在上的孤独与骄傲，很远就可以看到。我们的车慢慢驶近了寺外的街道，大殿的屋顶就象一个庄严宏大的魔法帽子，几乎将它周边所有的建筑物和所有人的目光，通通地吸引收纳过去。

我们跳下车，穿过兜售的人群和地摊，走进寺院。

大雄宝殿位于寺院中轴线的最北端。不知为什么那天总有一种紧迫感，催促着我们匆匆忙忙地向前，向前，向前，几乎是茫然地走过了山门，牌坊，无量殿。这一系列的清代小建筑是为大殿所作的铺垫，按理说应该能够让我们一步步安静下来，逐渐适应寺院中的环境。可是，不行，我们觉得根本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就忽然迎来了高台大殿的宏伟高潮，以及它内中藏匿的无上珍宝。

走上高台，站在大殿前面，一边感叹它的伟大，一边从打开的门中看见了七尊并坐的大佛。黄澄澄的脸孔与身上的红色纱衣，让我们有些吃惊。

“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归来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想到古诗词中对美女的描述。记得川端康成在《古都》中曾经将美丽的少女与佛像作比，以前总觉得比较突兀，现在有些理解了。大殿中的佛像如此美丽，让人几乎就要当场拜倒。

“毗舍浮，拘留孙，拘那含牟尼，释迦牟尼……”一一看着每尊佛像下面的名字，明显的外国音译字样，使我们几乎可以听见温和含混的古印度语，在耳边低声念叨，伴随着印度电影中水流的湿润与花环的馥郁。

一般寺院的主殿大多供奉三世佛。三尊大佛并列坐在一起，有时候是横三世，主管凡人婆娑世界的释伽牟尼，主管东方琉璃世界的药师佛，主管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有时候是竖三世，主管过去的燃灯佛，主管现在的释伽牟尼，主管未来的弥勒佛。

在大同华严寺和泉州开元寺，我们还见过五尊佛；而七尊佛像并坐的供奉，只在这个奉国寺中见过，据说是非常罕见的实例。

佛经上记载，在释伽牟尼之前还有六佛，以其成佛的先后顺序排列，统称为“过去七佛”。释伽牟尼是排在最后的那一尊，面孔轻微地朝向西方，代表了对尘世依然有着不舍的留恋。（佛也曾经有过动摇的瞬间？）

七尊大佛看起来一模一样，好像是一种美丽的形象被重复了七次，一次次力图加深这种生动的印象。这种不断重复的手法，让人想起美国画家Andy Warhol若干次重复的可乐瓶子、汤罐头、玛丽莲梦露，捎带着想起他的名言：“每个人都可以成名15分钟。”

七尊佛一字排开，全都坐在莲花宝座上，看起来几乎一样高大。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正中的那尊最高，大概有八米多，从中心向外每尊佛像依次略低一些。

七尊佛全都盘腿结跏趺端坐，全都是青色的右旋螺发，大耳，颈间三褶，头顶有肉髻，代表了佛陀天生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每尊大佛的前额上，双眉之间用红色轻微点缀，看起来好像镶嵌了红宝石。

七张面孔的表情几乎是一样的，饱满，平静，黄澄澄的脸色，暗暗有一些光。神圣的光芒让人收敛了内心的轻浮乖张，想到永恒与天高地远这样的意境。

每尊佛的手势不太一样，有的摊开了手掌，有的翘起手指。用佛教的术语说，每种手势都是一种印，无畏印，传教印，施与印，代表了不同的含义。

记得我们在云冈石窟中也见过类似的七尊佛，当时还以为是七位仙女，因为充满了女性的气质。奉国寺中的七尊佛猛一看也会让人联想到女性，寺中的介绍上写着“传说西方佛地有七姊妹，来此修行，后成正果，遂为七佛。”

七尊佛的衣衫全都是暗红色的，不鲜艳却温暖的古旧色调，如同最终被收藏起来的古代画卷。宽松的褒衣搏带式大衣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腕，敞领，胸部半袒，大袖，领口袖口都镶着花边。七件衣服的款式基本一样，只在领口袖口处有略微的差别。

衣料的质地看起来悬垂感很好，不是透明的印度薄棉纱，更像是中国丝绸的轻软顺滑。

我们在大殿中慢慢观看，绕到了东侧天王的背后。站在那里看七尊佛像，可以说是一个最佳的角度。美丽盛大一字排开的堂皇景象，协调整齐，井然有序，如同天国中泱泱的合唱。可惜殿里不让照相，我们惟有站在那里长久呆望，务求记住这种美好的景象。

佛教内部后来发生了分化，佛陀数目由“过去七佛”变成了三世十方无数诸佛，释伽牟尼成为宇宙最高本体“如来”一个暂时的化身。如来随时随地可以拥有无数化身，佛陀的数量也因此不再是七个，而是“多如恒河沙数”了。

岳麓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