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陶部落最后传人:讲述族群神秘的历史基因

2008-3-26 13:42:06  中国民族报社  字号:[ ]  选择背景色:图片 图片 图片    我来说两句

2005年8月12日的清晨,35岁的让兄带着不满3岁的女儿,来到自己制作黑陶的手工作坊。大山一片静寂,清晨浓厚的白雾更像是一场淋淋沥沥的小雨打在他们父女的身上。作为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道孚县扎坝乡的最后一位黑陶手工艺人,从县政府在当地开展的一系列扶贫项目中,让兄因为有独门手艺,得到了数百元的资金资助,办起了这个简陋的黑陶手工作坊。

当让兄正欲打开作坊大门那把快要生锈的铁锁时,他的女儿嚷嚷着想方便,慈祥的父亲抱起女儿蹲在大门边。在他们父女俩头顶上方的墙上,悬挂着一块字迹模模糊糊的木制标牌:扶贫项目,黑陶工厂。再过几分钟,走进工厂大门后,集厂长、工匠、烧陶工和销售员于一身的让兄,便要在那排二层楼的水泥建筑物中,开始自己为生计每天必须重复的手工劳作。而对于此刻的他而言,用托尔斯泰曾告之世人的一句名言来形容,也许最为恰当:“对于身处寒冬的俄罗斯农民而言,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也抵不上一双暖和的皮靴。”

一个族群最为隐秘的历史基因

关于让兄所在的扎坝乡的扎坝人,从上世纪初开始,便在史学界引起了激烈的争论。格勒博士在《论藏族文化的起源形成与周围民族的关系》一文中,认为今天我们称谓的“扎坝”,其远古正确的名称应为“杂巴”,或为扎巴,“扎”在藏语中有“制陶人”之意。长期研究康巴文化人类学的林俊华教授,在此基础上,将这一观点引入更为厚实的领域:他认为“扎坝”实际上就是藏语中的“扎巴”,二者仅仅是因为用汉字记音的差异,并非藏语本身如此。

对于学术界这些可能影响他们族群今后命运的声音,在二楼最尽头的一间小屋内,纯朴且不会说汉语的让兄毫无知晓。他的双手用劲揉和着今天劳作将使用的惟一原料——粘土,土是从几公里外的大山深处挖掘背运而来。那是当地特产的一种粘土,呈红褐色,土中大多杂夹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类似片石的石头。“它们像片石,但比片石更为柔软,易于臼碎。”头一天,在村上采访时,乡上最有学问的权威——乡中心小学的校长茨珠老人告诉我说,“把土和石头背回来,用力压碎,然后再用筛子筛几遍,留下早已融为一体的细细的沙土,用水渗兑,使之如发酵的面团,原料便成了。”那天,茨珠,这位在扎坝教了30多年书的老教师,神情有些木然地坐在我身旁。在我们的前方,一张简陋的木板上有几个菜:一盘炒牛肉,一盘炒猪肉,一盘蔬菜,一碗鸡蛋汤,这是我们在扎坝整个乡上,问了仅有的3家餐馆,他们把原料东拼西凑做出来的惟一“大餐”。

8点刚过,上午的阳光便从房间窄小的窗户打了进来,在让兄的黑陶作坊里,终日陪伴他的宝贝女儿席地而坐,紧靠着父亲坚实而宽大的后背,父女俩整天守着一大团灰黑色的粘土,守着墙角那些早已做成形、正在阴干的奶黄色陶器。父女俩可以大半天一言不发,父亲忙着和土与手工,女儿静静地看着父亲沾满泥土的双手;看着形态各异的陶器如何从那双手中犹如田地中的谷穗,一点点向上长大,一点点绽放成形。偶尔,女儿也向门外呆望一阵。门边,有一张破旧的书桌,上面乱糟糟地放着一堆杂物和生活用品:几个碗和几双筷子堆放在一起;一些不知道曾经装了什么又将要装什么的空瓶子;几块布条条。桌下,整齐地排放着5个空空的白酒瓶。父女俩耳边除了手捏粘土的丝丝声响外,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喧嚷。

从文物学的角度而言,让兄今天在扎坝制作黑陶的那一系列手工流程,可以说是远古原始制陶工艺的真实重现:捏塑法制作陶坯加泥条盘筑法成型,陶坯几乎不加纹饰,制作中所用到的工具除了放陶坯的一块木板外,余下全是为了修饰美化陶坯而自己加工出来的一些竹制或木制的原始小工具:小竹片、尖而长的竹刀、压制最为简单花纹的一些木模具。

如果格勒博士与林俊华教授的观点是确定无疑的,那么今天,这位在大山深处默默无闻的手工制陶人,这位扎坝人的后代,在他制作黑陶那看似简单的一招一式的手捏拍打中,也许就隐秘地维系了一个神秘族群历史中最为深层的基因。如果扎坝这种族群称谓,历史的本来面目确是“制陶人”,那么,作为黑陶部落最后的手工制陶人,让兄,就是这个族群与自己远古形象最为接近的一尊塑像。而他手中生产出的那些粗大而简朴的土陶,就是这个族群与自己远古历史最为接近的一组文明符号。

憨厚的让兄不会汉语,除了用本地仅数百人知晓的扎坝语与人交流外,外界的文明与他,就好像是一对彼此陌生的过客。采访中,除了偶尔憨憨地抬头向我们笑一笑外,他只顾低头做着自己手边的工作。对于我感兴趣的关于这门手艺的由来与传承的问题,他同样抬头笑了笑,便不再回答。

原始的手工流程

据史学家考证,人类开始用火烧制陶器是一项十分艰难的创举。华夏用火最早的先民,生活在170万年前的西侯度文化时期。当他们进入新石器时代能成功用火烧制陶器时,从钻木取火那时算起,起码花了8000多年的时间,才逐渐认清了火与粘土之间的那一系列魔术般的关系。对于让兄而言,从他幼年学习陶艺的第一天起,火与粘土之间便遵循着千年不变的、约定俗成的成熟法则,他再也没有必要去探索二者之间进化的轨迹。但从制坯到完工,在他手中的每一件陶器,都严格遵照了祖先流传下来的那一套繁杂而原始的手工流程。促使扎坝制陶手工技术完整保留下古旧痕迹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首先,这里长期与世隔绝,在上个世纪末,还基本处于半封闭状态;其次,当地生存与生活条件很艰苦,物资贫乏,除了用那些原始的工具制作陶器外,当地的确找不到更好的生产工具可用于升级与替代。

时近中午,室外的太阳越来越骄阳似火,室内,让兄和女儿坐在墙角,父女俩默默守候着一堆粘湿的陶土,陶土堆旁放着一个装满水的塑料盆。在让兄和他女儿的眼前,是一排成型的当地人称为“密拉玛”的陶器。

让兄用手工不停捏塑陶坯成型:他先将坯泥从堆中拿出一小块,在手中揉成圆形,然后将之在一块木板上捏成长条,在陶垫模外由下而上盘筑,双手边转动陶坯,边配合着捏塑成形,还不时如蜻蜓点水般快捷地在装满水的塑料盆中点一下,以增加手掌的湿度。同时,还不停用木制的陶拍拍打器身。陶土在他灵巧地转动中慢慢向上生长着,如此反反复复。而这其中每一件陶器器型差异与变化的掌控,全凭他双手的质感与日久天长练就的经验。据说,用泥条盘筑法生产出的土陶,其内壁泥条盘筑痕迹清晰可见。我随意拿起一个完工的土陶,但见其内壁凹凸不平的纹理遍布周身,古朴沧桑,犹如让兄所代表的这个神秘族群,古老而厚重。

陶坯成型后,让兄会让陶器在第一个生产“车间”静静呆上七八天。刚成型的陶坯,潮湿,内部机理极不稳定,数天后,一般在艳阳高照的下午,他会把阴干的陶坯放在烈日下暴晒数日,以便彻底蒸发坯中的水分,以免烧制时爆裂。陶器焙烧法主要用砖窑烧制,在让兄楼下的平地上,除了正在烤晒的陶坯外,还有一堆堆码起的木柴,这些刚从山中砍来的柴火晒干后,便是陶窑焙烧的燃料。

初制出的陶坯为奶黄色,使奶黄色陶坯变为黑陶成品的奥秘,全在最后一道工序中,那便是考古学者称为“平地堆烧法”的原始工艺:在地上挖一个大坑,放入陶坯,四周放入木屑和刨花,再封泥土,土中仅留通气孔和燃火口。这是最为原始的烧陶方法,但就是经过这最后的熏制,一件古色古香的扎坝黑陶便从烈焰与烟雾中“挺身而出”了。

神秘的文化符号

扎坝的封闭锻炼出了扎坝人较强的自给能力和手工业生产技艺。不仅在历史上,他们的绝大多数生产、生活用品都是依靠自己生产,即使在今天现代文明的冲击下,扎坝最具代表性的手工技术——制陶仍然保存完好。据茨珠老人介绍,制陶是当地一项最古老的手工技术,“据我爷爷讲,他很小时这里便在制黑陶了。”而扎坝制作黑陶的历史,在当地各个朝代的史志中,均无记载,详尽的细节,甚至包括只言片语的框架,均无可考证了。在一些研究当地文明的学者眼中,其历史肯定要追溯到更为遥远的远古:“在藏区所发现的石器时代的遗址和石棺葬中都有大量的陶器出土。据考古学家研究,这些考古发现都带有明显的地域特征,与国内其他地区所发现的考古有明显的差异。这说明藏区历史上曾经有过自己独特的制陶技术。但从目前所掌握的资料来看,无论是古代还是当代,在藏区能具有制陶技术的族群并不多。因而,我们怀疑藏区古代使用的许多陶器可能就出自扎坝人祖先之手。藏语称他们为‘杂巴’(或‘扎巴’),直呼其为‘制陶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林俊华教授对此作了大胆推断。

在让兄的黑陶成品仓库,我们看到了一系列的手工成品:当地人过冬取暖用的火盆;用于宗教仪式的密拉玛;宗教祭祀时进行煨桑的半人多高的火罐;陶制火锅,诸如此类,蔚为大观。这些黑陶器品种繁多,造型准确,壁薄质高,精制异常。我们在扎坝调查时也发现,作为鉴别文化遗存年代的重要实证,黑陶衍生出的“陶文化”在扎坝文化中还占有更多重要的人文意义。首先,从古至今制陶都是扎坝人的传统手工业,直到今天他们还保存着古老的制陶技术和制陶作坊。其二,他们生产的陶器均为黑陶。从这些陶器中不仅能看到扎坝人的手工艺水平,也能看到他们的审美能力和艺术造诣。其三,扎坝生活中的炊具、餐具、取暖的火盆,以及宗教祭祀时进行煨桑的工具等等,基本上都是自制陶器。陶器已成为当地人社会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基本内容。

从这些方面而言,黑陶不仅代表了扎坝物质与精神文明的发展变化,而且已上升成为扎坝——这个神秘族群最为物质的文化符号,在它古朴而黑色的陶胎上,记载了这个族群文明神秘的往昔光阴与悠久的文化传承。

我们再沿历史长河追寻而上,被誉为“土与火的艺术,力与美的结晶”的黑陶文化,出现在公元前2600年~公元前2000年,即“仰韶半坡彩陶艺术”趋于衰落的新石器时代晚期,它标志着中国制陶工艺达到历史上的巅峰,也向后人展示了制陶由实用性转向审美要求的历史过程。正因如此,黑陶的“熏烟渗碳法”也被浓墨重彩地载入了世界工艺美术史。而黑陶这种“变色大法”,曾让几代学者百思不得其解。1928年,中国著名考古学者吴金鼎先生,在山东省章丘县龙山镇的考古发掘中,发现了从未见过的史前遗存——黑陶。在发现黑陶残片之后,几代学者经过61年不懈地研究和发掘,黑陶的制作工艺在1989年才被世人诠释破译。在外界这云山雾罩的60多年中,在深山之中的扎坝,当地人一直在沿用着外界误认为失传的“中华独门暗器”,默默无闻地生产着中华手工艺之瑰宝——黑陶。

2005年8月11日的清晨,我们走在去扎坝采访的路上。当我们行车在崎岖的山道间时,一座当地罕见的水泥大桥即将完工。透过车窗,满载石块的汽车在狭窄的土路上来回穿梭,车后漫天黄土,扬扬洒洒。这是当地即将开工建设水库的序曲。面对2014年蓄水线将达2880米左右的事实,海拔2770米左右的扎坝乡,将面临全部移居的命运。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黑陶部落的最后传人,在当下,还清晰指示着让兄,他是这个族群惟一的土陶手工艺传人;到了2014年,甚至时间会提前到更早几年,这个称谓,很有可能便明明白白告诉世人:从今往后,黑陶部落,便再也没有黑陶工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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